也看得出来朱向明很难过,裴青对此不意外。
最怕是直面那些无法挽回的,裴青甚至怀疑它正是世间最难过的一种难过,而这世间也唯有自己最懂得朱向明这难过。
那些所谓的错事啦,那些所谓的坏事啊,只要想起它来人便自责,便绝望,就好像眼前的朱向明这样,他的悔疚被时间冲淡却始终残留,哪怕事到如今可不哭不闹对他人诉说,但此生都不可改变它如附骨之疽,至死方休。
人人都说时间可以治愈很多,但并不是啊,裴青想总有些痛是该痛还痛。
所谓的释怀,与其说是因为真的淡忘,不如说是人变得清醒,知道自己再无力维系某些矫揉造作念头,以及那伤春悲秋的资格。
朱向明是聪明的可怜的傻瓜,显然他早都看透人生未来还有更多无味的日子要过,不幸也或有更多,就如同今天刚刚发生过的,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。于是裴青揣着对他那同情,也带着对某些陌生人的恨意,难以避免地跟着一齐陷入悲痛。
裴青想,他或许是裴青的同类。
裴青又想,要劝他别后悔不关他事,那肯定是屁话跟谎话,我劝不出口的。
思前想后,裴青选择伸出手去,展臂以有些别扭的姿势将朱向明一搂。
“唉?”
感觉到朱向明整个僵住,裴青心道大傻瓜,然后反手就将他脑袋往自己肩头狠狠按:“我说你不然该哭还是哭呗?我给你抱一会啊,但你千万别想多。”
第一反应就是疼,第二反应是略有感动,接着朱向明就发现,事儿不怎么对头。
几个意思呢他?朱向明心想这男的够邪门,一般人听见人家惨成这样那样的,怎么好意思特地点几句真心话,还大大方方地讲出口来?
有点小小的生气,还有点小小的害羞,他口不择言地对裴青道:“我才没想多,你烦死了!”
他才是笨死了,连装都装不好一个真正坏脾气的人,裴青故意掰着朱向明那笨拙沉重的脑袋瓜子不让他瞎动挣扎,不看他表情亦能将他心思轻易猜透。
以后或许都没这机会了,裴青就毫不留情地嗤笑他,并蛮横地对他提供少量安慰,不怎么走心地:“那我也没办法,谁他吗不是一样惨啊,我意思咱们俩这就差不多差不多的得了。”
谁要跟他差不多?什么叫差不多?裴青这安慰当真极有限,朱向明很想有骨气,很想赶紧将他推开完事,最后舍不得。
依旧小小的家,依旧小小的沙发,挤着俩人,一个在旁边老神在在的散发自信,像极了什么牛逼大佬,一个看不到自己模样表情,心中似有还无地痒。
愁死谁了?明明上次他喝多了还要死要活,明明自己真正想说的都还没说,但如今和裴青太近了,朱向明很是犹豫。
难讲。朱向明真不知道应该先打起精神告诉他,说无所谓的人活一世可以犯错,说我其实没有对你真的生气,说你不要那么快收拾你的东西想要逃走,还是应该在此刻及时地抬起手,从他身后反搂住他并治治他。
狗狗祟祟纠纠结结地,朱向明那手缓慢接近,谁知指尖才刚碰着裴青身上T恤的布,差一点,真的只差一点,马上要握住他腰,就听到门口响起“砰砰砰砰——”的巨大敲门声。
吓死了,朱向明秒怂,立刻就挣脱裴青,从沙发上跳了起来。
“我、我去开门啊!”
他说着这话,人已经冲到了门口将门打开,结果就看见居然又双叒叕是那个夏宪。
脚边手上大包小包,朱向明和他这样照面,对着他毫无芥蒂的笑脸,很难不想起上午被他见证的丢脸过程,却又毫无办法。
人家会来肯定是因为担心,但朱向明那脸也难免要变红,然后就听裴青在身后问自己:“谁啊?”
朱向明都没来得及答,夏宪已经毫不客气地一步踏进家里来:“什么谁不谁的?你爷爷我呗!”
说着话,他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塞给朱向明,飞快踢掉自己的拖鞋,光着脚就往沙发冲了过去:“老朱搬东西啊,晚上咱们吃火锅!”
这么热的天呢,朱向明可真是服了他,接着便听见裴青也在抱怨:“吗的倒霉,谁让你来的?这么热的天谁要吃你那火锅!”
“哈?我人在你跟前你还敢这么说话?”火锅明明就是最适合夏天的食物,夏宪上前怒掐他那不识抬举的脸:“你不是说你回家的吗?你就说你怎么在这?你回的谁的家呢这是!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怎么在这的!”
“啊呀你别推我!朱向明你王八蛋!你让他进来干嘛、草你没完了是不是,老子今天就把你给撕喽!”
辛酸,朱向明看夏宪把裴青压住上下其手,听裴青尖叫着反抗,但不救。
就跟看路边小狗打架那样,朱向明随便劝劝道:“算了,今天中午都没吃,晚上我也不想做饭,正好。”
正好个屁咧,裴青一脸痛苦地挣扎良久,好不容易地才把夏宪从自己身上掀开。
“热死了!烦死了!我不喜欢你的你别压着我了!”
由得他大骂,夏宪却猖狂笑,低头在他耳边悄声道:“你真别跟我犟啊,我就是特意来看着你的你知道吗?我警告你不要乱跑!”
唉?裴青瞬间不挣扎不自在了起来,瞪着眼看他。
刚想问夏宪这是什么话,裴青却又见朱向明辛辛苦苦地整理他带来的破烂,将东西都搬进家里来,还满脸写着惊讶:“宪儿你怎么买这么多?啤酒你都买两箱你是要喝死谁啊?还有这些又这什么?”
多也是外卖小哥的功劳,夏宪本人其实没出什么力气。他就坐起身掰手指数人头,然后报给朱向明:“你,裴青,我,弟弟,豆豆,还有弯弯……哦算了,弯弯让邱老师接回家吃去吧,我们喝我们的。”
合着这人突击搞乐队团建的啊?但因为他还少报出一个人名,于是朱向明又问他:“辛姐呢?辛姐不来吗?”
“辛姐昨天就出差了,但辛姐心里有咱们,还给我钱呢,叫我给买蛋糕吃。”
还有蛋糕是吗?朱向明赶紧将那装蛋糕盒的保温袋翻出来,发现里边的冰袋软了,蛋糕上的奶油和水果装饰也已经化得有些歪倒。
整得倒像给那裴青生日party提了前,但他想,现在又不是外公说的那什么解放前,如今都是好日子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任何一天,不是生日也都可以想吃蛋糕,就吃蛋糕。
以现在大家这破破烂烂的心情,吃点甜的兴许就不赖,于是朱向明笑了,立刻把蛋糕提进厨房放入冰箱,避免它继续化掉变丑。
处理了蛋糕,顺手地朱向明也就将很久没用过的电火锅从橱柜上方翻出来,接着便对着水果蔬菜鱼虾蟹肉等开始研究。
看起来都不便宜呐,夏宪这带来的东西大部分是成品或半成品,朱向明想想心疼,但又觉得它们长得就挺好吃的样,不亏。
依旧有些洗洗切切的活,虽然不多,那碗筷渣碟啥的也要赶紧收拾出来,但对此朱向明并不指望他本人或者裴青半点。
可爱的人好吃懒做,老实人的人瞧着眼前一大堆东西,怀疑自己在他们俩眼中也好,或者说其他谁谁的眼中都好,似乎都太好懂。
是说不想做饭,但收拾收拾心情也显然就会好起来,他摇头嘲笑自己劳碌命,开始对所有东西开始分类。
鱼和肉放进零度保鲜,蔬菜放进冷藏室,虾蟹必须认真洗刷处理,朱向明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,接着便转向了夏宪拎来的一大袋水果。
散发着甘美的香气,里边有橘子和荔枝,还有他上午带去工作室的那种水蜜桃,卖相都很不错。
朱向明是不吃橘子的,便把它和荔枝都先收进冰箱,随手先挑出两个最软的桃子来,利落地削了皮切成块。
尝尝觉得是相当的甜,他满意地端出去客厅,递给沙发上的夏宪和裴青。
“我懒得洗叉子了,旁边抽屉里找找吧,应该有牙签能凑合用,对了豆豆和弟弟什么时候来啊?”
对朱向明道谢,夏宪接过水果后连想都不想:“马上就到!”
信了,朱向明直接钻回厨房,紧急开工。
他走开后,客厅里就又只剩下夏宪和裴青,而见裴青坐在靠小桌的一边不动,夏宪便示意他干点活:“你倒是看看抽屉里边啊?”
其实裴青还在想刚才夏宪讲的话,闻言才回神:“啊?好。”
他转身去拽沙发边小桌的抽屉,随便拿手拨了一拨里头杂七杂八的物件,就发现了朱向明说的牙签盒。
但与此同时,裴青也发现了昨夜里发亮的那个啤酒罐拉环。
虽然夏宪不能知道当中的内情,他还是下意识地就想扒拉旁边别的东西将它遮住不看,却不料一个不当心,竟是恰好将抽屉里的某张白色卡片翻了个面。
要命,宝丽来的相纸裴青那是特别熟悉,而上头的人是裴青自己,他就更熟悉了。
飞快地将那旧相卡转了个面,和拉环一块推进抽屉最深处,然后裴青掏出牙签盒递给夏宪:“喏。”
他关上抽屉的凶狠动作,他心绪不宁的皱眉表情,身边的夏宪都看在眼内,便问:“你脸怎么了?好怪哦。”
有事,但裴青假装没有,对他道:“没事,你才怪。”